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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路人》被舍弃的城市被遗忘的人

文 | 杨丽玲

 

暗角里安居

孤单的街头没有街灯相对

已习惯空虚

陌路人 陌路遇上同路吗

无家  同途

编织出的可以吗

回家 多牵挂

夜静时默默自责与念挂

回家  回家驱走灰色的昨天  好吗

 

 

电影结束,响起郭富城的歌声,主题曲《灰色星尘》,郭富城演唱,小美填词…漆黑银幕上出现的名字,足以让人心存感激。

阿王与小美,不离不弃数十年,世间人情常在。世界天翻地覆,乍见一些东西,不变。至少,表面如是,分外感觉温暖。

当了20年副导演的《麦路人》导演黄庆勋第一次独当一面,电影讲的是一群流落街头在麦当劳留宿过夜的低下层市民的故事。

香港近年崛起的新晋导演拍的大多是关于弱势族群的本土议题作品,曾有香港大导演向我谈及时表示不以为然,认为现今港片格局太小,或会无法让海外观众有共鸣。

我理解他的忧虑。

但大环境变了,回不去便已回不去。正如现在若看香港警匪片,我大抵会无感甚至忍不住冷笑。戏剧本就是生活,一座被彻底利用然后弃之如敝屣的城市,当繁华落尽,表层被撕开,摊在眼前的,只能是真相。

如此时势,电影人若仍视若无睹继续风花雪月堆砌美好,未免太虚伪,或者冷血。

创作者都该讲自己想讲的故事。

“这是什么世道?”戏中人说的,也是很多人现在最想问的。

 

电影,偶尔声嘶力竭却无控诉社会不公,也没有一昧标榜光明的虚无乐观。

夜半快餐店,趴在桌上睡着的,是一张张看不见的脸。

带着理解,走进这些人的世界。在这样一个只看得见自己听不见他人的时代,愿意去理解甚至谅解,便已足够。

在暗角栖身的人们,本就注定是要被世界遗忘的。

满口投资理论的落魄金融才俊、丈夫死后被赶出家门连身份也没有的母女,每晚在快餐店等着妻子的老人,渴求三餐温饱的街头画家…各有各苦衷,贫穷像宿命,摆脱不了。故事很真实,人设确实典型,但穷人的悲歌来来去去调子都差不多。

做人啊,努力了,很多时候也未能改变什么。

承认吧,99%努力的成果根本及不上那一辈子可能盼不到的1%运气。当你走投无路想求神拜佛连香油钱也给不出的时候,对人生还能怀抱什么梦想,没空自卑没空怨怼,每天只能想着做着这件事——如何能得三餐温饱。

有人觉得电影煽情,但我体验过的人生其实狗血得多。

小市民再苦也能找到小乐趣熬过去,公园里和孩子荡荡秋千,爆水管四溅水花中跳跳闹闹,大家不是常说“人生不是等待暴风雨过去,而是要学会在雨中跳舞”吗。崎岖人生路上若能遇上稍稍给你一丁点温暖的同路人,确实比较熬得过去。

白天四处打拼找生路,每晚在快餐店相见,没约定但有默契,困顿无助中萍水相逢,没有血缘也可成家人。

We All Fall Down

Because we all fall down sometimes

And we could use a helping hand

And when there’s no one by our side

It’s hard to see it’s gonna be alright

Now I’ve been told it’s tough getting old

Handling life all on your own

When you’re hitting rock bottom thinking it’s the end

Just dust it off and get up again

 

 

 

《麦路人》,是有心的作品。男主角郭富城,算是有心人。至少,表面如是。

谁会料到上世纪90年代四大天王里,乍看最偶像以为徒具华丽包装的他,今日反似最有心有力撑住。

甚少说自己有多努力,也不谈对自小生长的城市有多热爱,这些年边被人嘲笑边默默朝自己的目标前进,一边信任扶持急需资源与关注的新晋导演。从2004年《柔道龙虎榜》开始,扎扎实实演戏,从非常一般到很演至今日角色上身。

戏里戏外,这样一位演员,这样一个人,是能打动人的。

电影开始不久,镜头紧随他——天未明,阿王满脸胡渣颓look,抽了根烟,望了眼冷清的街道,走过摆在路旁的“社区分享”冰箱,自在地拿了个苹果边走边咬,啃完随手扔了苹果核进路旁垃圾桶,最后走进了麦当劳……现在的阿王,多了男人的味道,稍有人间烟火味。身上透出的各种情感,都是可信的。

“去那边打坐入定就不饿了”,快餐店里,阿王对瘦骨嶙峋的张达明说。

金融才俊从天堂坠落谷底,落魄流落街头,本性不改满口生存大道理……“小成功靠个人,大成功靠团队”、“差错发生在细节,成功取决于系统”、“一次很好的撤退和一次很好的胜利,是同样值得称赞的”…在快餐店像个精神领袖,替大家排忧解难,帮着给福利署写信、把自己的散工转介他人,遇上离家出走但少不更事的“死仔”也耐心传授街头生存之道。

人弃我取,垃圾循环摆摊再卖,“搜罗、翻新、推销,这叫生意”他说。用口香糖粘鞋底,算诈骗?心照不宣啦,不过几十块港币,买的人都知道什么货色。

“天塌下来了吗?有办法的。”

“在等什么?”“等运气。”

“找什么?”“找钱。你不也是吗?”

逆境中心存感谢,看起来积极灵活浑身打不死的“小强”能量。把痛苦隐藏起来,帮人许是天性善良,许是在为自己赎罪。不是所有的错,都可以被原谅的。别人肯原谅你,自己也觉得无地自容。如果你尚有良知的话。

母亲鲍起静生日,也只敢远远看着。

但就算潦倒,身上穿的仍是西装,洗车也没脱下来。与其说门面,不如说是尊严。跌得再低,起码的自尊也要维持。嘲弄电影里的阿王太帅?游民keep着有型也可以是自己的坚持吧。

但他不是救世英雄。也会有撑不住无力绝望的时候。当人人对他说:“你会帮我想到办法的吧’,当他竭尽所能却还是帮不了……

一个人的坚强,是有限的。他终究有撑不住的那一刻。阿王以前贩卖深情眼神,现在眼里藏匿复杂情绪。

母亲最后仍叨念着儿子是否认得归家的路。那么近那么远,他终究悄然无声被黑暗湮没。

被社会舍弃的人,是寂寞的。

缘起缘尽,大家还不得如常,遗忘过去一般各自拼生活。Life goes on…

明明用尽了努力

明明事事都不计

为什么万般痴心

都等于枉费

原来今生心债

偿还不是一世

千代千生难估计

46岁的杨千嬅夜夜小歌厅唱徐小凤和梅艳芳,曾经也风光过,现在不过提供娱乐让酒客出气。

表演服装随时备妥,还租了房间安放,“可能会有大老板突然出现找我唱大场子呢?可能等会儿就来了”,明知道等待的是无望实现的奇迹,守护的不过那份对梦想对爱情不死心的坚持。一直留守歌厅等一个不记得自己的人,旁人为她不值。但唱了二十多年唱什么都不是自己选的,只有情感投射对象是心甘情愿。幸福对每个人而言,定义是不同的。电影里的情,淡淡地,似有若无,超然而动人。历尽沧桑的人,对爱的诠释,不同于世俗。

杨千嬅脸上厚厚发白的粉底,更像是岁月无声遗留的痕迹,却让她难得不再浮夸喧哗符合年龄地沧桑一次。至少,让我能暂时抛开对演员的主观喜恶,感性投入这么一次。

万梓良不演戏,浪费了。

看《麦路人》,想看的就是他。或许,也想缅怀陪着我成长的港剧辉煌记忆。当年大家都爱嘲笑他肉紧他的眼泪鼻涕嘶吼,但他演戏的气场与投入“上身”,我没看看过哪个人记得上的。刘松仁、罗嘉良、陈豪等演戏太理性、郑少秋又不入心。我最喜欢的万子作品其实是他一派悠闲从容对世事了然于心的《他来自江湖》,万子有的从来不只是霸气。

口中说着“有什么事好好说嘛”,总是坐在同样的位子还自顾自在面前摆了给老婆的那杯水,《麦路人》里每夜在快餐店默默等候老婆的“等伯”,着墨不多,但每一幕都有feel,无论情绪是隐忍抑或爆发。意犹未尽啊,万子的戏从不比周润发、黄秋生逊色,香港的厉害演员,还有很多。

张达明出场更少,像滩烂泥一样的街头画家,想自力更生却有心无力,窘迫绝望之后只剩cynical,不讨喜却有血有肉。活着,对一些人来说,是煎熬。

时至今日对港片仍有感,演员可以是原因,但更放不下的大抵是无可替代的情意结。友人看完戏,说miss香港。

我们都怀念,那座充满生命力充满无限可能性、现实却也真实的美丽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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