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听树莺唱歌闻夜蝉低鸣

文 | 杨丽玲


 

朋友常谈起他的一位日本朋友。

小泽研,1970年出生,成长于名古屋,留学美国,毕业后在阿拉斯加和新加坡从事旅游业相关行业,2009年和家人移居日本岐阜县东南部的惠那市(Ena)长岛町。
城市人走入农村,春天听树莺唱歌,夏季闻夜蝉低鸣,自给自足过日子。
身处小泽先生口中“如果不随波逐流就会被狠狠敲醒”的社会的我们都说羡慕,却没有信心自己可以做得到。

人生,可以中途再开始。
舍弃,或许没有想象中,难。

 

怎么形容自己目前所过的生活?
神奇、optimistic、有点叛逆却是正面的。我相信每个人都有最适合自己最自然的生存方式。人生的终极意义是发掘自己的独特天赋和才能,加以运用并回馈社会,这样才能找到真正的快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middle path,虽然我还在寻找,但移居农村之后,我感到很满足,也觉得更快乐了。

还记得决定从城市移居农村的关键那一刻吗?
那是在儿子出生前。我和太太当时每个周末都去露营、登山或进行其他户外活动,回程时总因为塞车,回到家天色已暗。某天,我们又被困在车阵里,我问太太:“既然我们这么喜欢大自然,不如搬到类似我们去露营的地方。”她说,她也正在想着同样一件事,我们就这样开始寻找理想的乡野居住地。

 

所谓人生之美好,不过就是,春天在樱花河畔划艇,冬天门前赏美丽雪景。

你我何苦庸庸碌碌追逐名与利。

 

现在一天的生活作息是怎样的?
我一星期有四天在靠近名古屋的大学担任 International Accreditation Manager,负责分析数据撰写报告。休假日,就种菜,到历史步道步行,在河上划艇,也参与社区活动。

每星期花多少时间在工作上?
一天六小时,每周四天。在惠那,我有时也帮大家解决电脑方面的问题或者帮他们设计网页。

最享受农村生活的是……
宁静的大自然和周围和谐的声音,所带来的心灵上的平静。
我的房子在路的尽头,平常不太听得到车声、人声,周围也没有店铺、建筑工地等,没有城市里惯有的喧闹嘈杂。
大自然的声音,是不一样的,绝对不会荒腔走板。当动物、鸟、昆虫、树和风的声音相互融合,交汇成让人心旷神怡的交响乐,没有任何人工制造的音乐可以比得上。我最喜欢的声音,是来自春天的树莺和夏季的夜蝉。

最不寻常的经验是……
和日本髭羚的近距离接触。我住在阿拉斯加时,看过驼鹿,那是鹿科动物最大的品种,在市区经常出没,但我没想到在这里可以看到那么罕见的髭羚。

 

放下手机与电玩,乡野之间同行,父与子在大自然之中加深彼此之间的羁绊。

和日本髭羚近距离面对面,唯有生活在农村的孩子可能有如此体验。

 

有没有什么是只有居住在农村而非城市人所能体会的经验?
太多了。但对我的生活起着最关键影响的是清新的空气和大自然所带来的闲适感。搬到农村后,我学会了很多技能,包括种植蔬菜和蘑菇、劈柴、剪草、修剪枝干、清理烟囱、(更好地)划艇还能烹煮出各式各样的烧烤美食。

家人适应得如何?
很多朋友认为我作出这样的决定是自私的,但我太太其实很兴奋,而且从一开始就很支持我。我觉得是阿拉斯加的生活,改变了她。到阿拉斯加之前,她是非常城市的人,喜欢逛街,参观欧洲历史古迹;她现在却和我一起种菜、用机器割草,也活跃于社区。我的儿子一岁就来到惠那,他非常喜欢大自然。和其他孩子一样,他喜欢逛街和电玩游戏,却也喜欢露营、划艇等户外活动。在这里购物和打电玩的诱惑少很多,他一星期有三天向世界级的运动员学划艇,这样的机会在城市是很少有的,就算有,收费也会很贵。

在日本多数人都把时间都放在工作上,你选择农村生活,是不是有意识地把生活重心从“事业”转移至“家庭”?
是。我一直很重视家庭和工作的平衡,也觉得住在充满大自然的环境会让家人的联系更紧密,因为有很多可以一起参与的活动。我觉得可以激发儿子对人生的创造力和想象力是非常重要的,就如爱因斯坦说的:“如果你用心观察大自然,你对世间万物会有更深的理解。”长时间身处自然环境,可以激发创意思维,让我们对周遭生物更感恩,可以培养平衡的人格。

你曾在美国留学并且工作,在国外生活的经历是否改变了你?你的想法和一般日本人不太一样吧?
是,外国的生活不断地刺激我的思维模式,改变了我的很多想法。最大的改变是对未知的接受能力,追求安全感和确定性是虚幻的。未知,反而可以孕育充沛的创造力和自由的想象空间。因为愿意去面对挑战和不确定性,我朝着意料之外的方向成长,学会了掌握恐惧和忧虑。你可以说我的想法和一般日本人不一样,我只看结果,不相信创意和效率来自长时间工作,更不会因为老板还在工作而留在办公室里。在一个铁钉凸起就马上被敲平的社会里,如果你不随波逐流就会被狠狠敲醒。我的20代过得相当辛苦,但我明白了如果铁钉够坚硬的话,不健康的压力也可以转化为前进的动力。

 

 

农村的生活费比城市低很多吧?你建造了属于自己的房子,费用多少?
花费确实比住在城市时少了很多,我们很少买菜,因为自己种了很多不同种类的蔬菜,使用的水来自一口井,完全不同付费,出外用餐、旅行和其它活动费用也减低了很多。我们喜欢在被大自然包围着的木屋平台上用餐,周末很少出远门,因为我们住的地方就有很多户外活动空间。
在日本买房子,通常会买下房子和土地。但是我们选择租用土地,把钱用在房子本身。建造费超过3000万日元,和日本一般的新房子相比,价格算是比较高的。我知道不买土地的情况很少见,但有何不可?在城市,你必须花几百万日元买一块少于50平方米的地,再花一两百万,建的却是低品质人造合成材料房子。我们用了日本柏木建造房子,材质耐用也舒适,还有松弛心神的香氛。很多传统神社和佛寺都用这种本土木材建造,但现在因为有了外地进口的廉价木材,所以需求下降很多。

闲暇时候,你通常会做什么?
园艺、划艇、步行,帮惠那打造步行道、劈柴、烹饪、阅读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

现在的生活,最享受的是什么?
和家人朋友一起进行各种活动。如果真的要选,我最享受和儿子一起划艇。

远离城市的生活,对你而言是完美人生?
我觉得人生是不完美的,但可以和心爱的家人在一起过着舒适的生活、做着有意义的工作和社区活动,让我每天都觉得快乐。

这一刻最想实现的一个愿望是什么?
有人在这里开一家餐馆卖炒粿条和炒福建虾面!哈,开玩笑的。我希望可以想出减低愈来愈多被荒废的农地、保持农村美丽景致的方法,这是日本农村目前面对最紧迫的问题。

 

现代人也可以过自给自足的生活。种什么吃什么,野外烤只啤酒鸡,狩猎后聚在一起搞野猪BBQ,蓝天白云下享受简单的天然滋味。

 

 

谈谈你所过的绿色永续生活?
我自己种植蔬菜,水是从井里来的,我也用枯叶、垃圾、米糠制作有机肥料。从明年开始,我们会种植稻米,运用传统的方法不靠任何机器。

在农村有没有社交活动?所有的邻居,你都认识吗?
是,我认识30户家庭所有87个社区成员,我是社交组(喝日本清酒)成员,组里有12位长者,我们每个月会一起喝酒,分享日常生活和社区所面对的问题。

对便利的城市生活是否有眷恋?如何克服你对物质的欲望?
完全没有。克服物欲一点也没有难度,因为周遭有那么多好玩的事可以做,我们现在只会买生活必需品。

有没有什么东西是现在的你所不能没有的?
锄头。我想在田地种些东西。

 

惠那,距离名古屋大约一小时车程。没有大城市的喧嚣与争端,有的是高山小河绿茵稻田蝉鸣鸟啼与100%和平。

城市人移居农村,技能重新学习,采摘后花园的日本蘑菇,有空砍砍树劈劈柴。

周末休闲活动,是和朋友一起耕种,阳光下种植稻米,劳动成了生活乐趣。

 

 

刚移居惠那时,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感到意外?
社区团体的数量。我住在城市的时候,从来没有加入任何社区组织。我现在生活的社区只有30户家庭,却有至少5个主要团体,例如独立防灾队、体育协会、林业合作社、环境保护团队和青年发展协会。每个组织都需要主席和几名成员来办活动,所以每户人家都有各自必须担当的职务。我就参加了4个组织,其中两个是担任领导工作的。其实需要好几年才能了解社区组织的运作和一整年所需的准备工作,但到目前为止我还相当乐在其中,因为感受到参与社区发展的归属感,这是在城市从未有的体验。

想移居农村的日本人,可以得到怎样的资助?对于想到日本农村生活的外国人,你有什么建议?
日本现在多数的农村城镇都有部门鼓励移民并提供辅助给移居过来的人,例如我们用岐阜的木材建造房子,可以得到30万日元津贴,我们把这笔钱花在设置遮阳篷上。我知道至少有5个外国人,通过JET计划住在惠那。日本现在还是很难拿到工作签证,申请这个计划可能是到农村工作和居住的最好途径。

人口急剧下降是日本农村目前所面对最严峻的问题?
是,这个问题存在已久。因为维修经费不足和使用者减少而导致桥路关闭,有些土地/树林没有主人,空屋的数量也在上升中,人口下降的影响已经看得到了。

你认为人类可以为保护环境做些什么?
种菜是很好的开始,当你对食材有更清楚的了解,你就会明白农药种植和有机耕种的差别。就算比较贵,你也会选择购买有机蔬菜,这样就可以间接保护被非自然物质污染的环境。我也意识到基因改造种子所种植的蔬菜对身体所存在的危险性,如果不是自己种菜我根本没去思考过这些事。

邻居如家人,温暖互助,这就是农村的自然生活形态。

每到新年,社区按例又将点燃营火,迎接全新开始。

 

 

Published: 06/12/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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